卷二《落墨为证》

前一夜，他做了一个梦，和平时不一样的梦。梦里有一段楼梯，不是上不完的那种——是走了一半，发现自己不记得要去哪层。他站在中间，上也不是，下也不是。口袋里有一支笔，笔帽掉了，墨在衣服上洇开一小块。他醒来时，第一个念头不是'这个梦什么意思'，而是'我还记得'，然后他去了静潮岸。

单独坐在静潮岸的时候，他只拿到了一支笔，一片极薄的纸，和一句并不算指令的叮嘱。

"你先别急着写对。"带他来的那位老梦书者只是这样说。"你先把'它确实发生了'写清楚。"

纸白得近乎发冷。心海却不白——这日昼澜偏暮，潮面层泛着被夕光压低的金蓝色，波纹密密麻麻，像同时被几百个心跳牵着走。

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指尖微微发汗。笔尖尚未蘸墨，胸口的心印轻轻一颤，像在皮下亮了一下又熄灭。

来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澜民。普通到如果你在城里与她擦肩而过，多半只会记得她衣摆上那一枚洗不掉的墨渍。

她坐下后，他问出一句最笨的："你最近，有什么梦，会一再重复？"

"一个楼梯。"她说，"永远上不完的那种。"

在心海潮面之上，果然有一段半透明的楼梯影子隐约浮起。情绪波的形状很熟悉：焦虑，夹杂一点羞愧。

笔尖落下第一笔，他写下她的名字。字迹略显拘谨。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，在属于澜梦界的卷册上，为另一个心跳"录名"。

他继续问下去。她沉默了很久。

"有一次。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到几乎要被风带走。"我忘记在一个人离开之前跟他说对不起。"

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再往下问，但那段楼梯在他眼里逼真得有些过分，于是他开口问了。

"那……如果此刻，让你对着那个人说一句话，你想说什么？"

"对不起。"

"还有呢？"

"谢谢。"

"还有呢？"

"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。"

每说出一句话，心海中的楼梯就少了一截。

结束后，老梦书者将卷册合上，在最下方落了一行小小的字：

【记录梦书者】——（预备）

名字一栏暂时空着。那一格，将在下一次仪式上，由名册石亲自填上。

从今天起，他落下的每一笔，都会在心海上多留一刻。那就是墨的重量。

"那位澜民离开时在静潮岸留下了一滴水痕。澜一多看了一眼——那形状不像心海的波纹，而像某种符号。老梦书者没提。他也没有问。"